一枕清眠

心清如水,物来毕照

【双玄】不是风动

狗O私,黑水视角,青玄被抓走期间,假想一发爱恨两难的玄鬼大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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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人间桃花开得正好时,风师大人和地师大人把臂去了人间。

风师大人喜酒,地师大人喜美食,地风二人下凡,十次有八次都是去酒楼。

人间的桃花酿也正是时候,师青玄眯了眼,心满意足地灌下几盅,笑吟吟地搭上地师的肩膀:“明兄啊,我们来打赌呗。”他今日又用了女相,趴在地师肩头吹气如兰,一双明眸极亮,闪闪地向地师眨呀眨。

“不赌。”地师懒得抬眼,把手中点心的最后一块塞进嘴里,又去拿第二块。师青玄则一如往常忽略他的拒绝,自顾自道:“就赌这个吧!明兄你看。”他手中扇子一指,酒楼斜招的那酒旗正在一树桃花之下,静静挂出一个“酒”字,“你看,这酒旗是动还是没动呢?”他笑眯眯:“明兄选一个,选对了,你赢,选错了,我赢。”

“不赌。”地师第二块点心也下了肚,面无表情,“动不动,还不都是你说了算。”

师青玄哈哈笑起来:“哎呀,明兄好无趣,说清楚了就没意思啦。”手中风师扇一展,那酒旗便轻飘飘地扬起来,上面一树桃花被吹落如雨,扇子再摇几摇,便有春日暖风送花瓣到二人窗前,正落在师青玄手心里。

他把花瓣举到地师面前,眼底流光慧黠:“明兄啊,我教你个赢的法子。”

“人间曾有个禅师,撞见自己的两个徒儿在争论,风吹经幡,究竟是幡动,还是风动。二人争了许久,未有结果,法师便答:‘不是风动,也不是幡动,是你们的心动。’”

“如此,我若答‘酒旗未动’,便可立于不败之地?若你吹动酒旗,我说你心动便是了。”

“明兄聪明!”师青玄高高兴兴与他碰个杯,又凑过来,“有明兄这样的美人儿陪我,风动不动,我的心都在动呀,哈哈哈……”地师把他的头推开三尺,冷漠道:“小二,再加个菜。”

……

 

“主人。主人。主人?”

贺玄回神,座下小鬼伏在地上,细声道:“主人,风师大人还是不肯进食……”贺玄沉默了一瞬,小鬼便小心翼翼地又道:“是否,是否继续给风师大人强灌灵药……”

贺玄沉默了一阵,站起身来:“不必。”

“我去看看。”

 

新的幽冥水府不在黑水岛那样的森林里,偏殿中光线明媚,窗外斜逸而出的两支桃花开得正好。贺玄迈步进去,里面床榻上躺着一个人,一动不动如同死了。

贺玄不说话,在桌边坐下,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,贺玄坐了良久,一个小鬼进来,细声道:“主人……”

听见这声,床上的人颤了一下,突然发起抖来,越抖越厉害,蜷缩成了一团。

贺玄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盯着抱膝蜷缩的人:“起来吃饭。”

师青玄不应,水师之死不过几日,他却已瘦得形销骨立,往昔清亮无尘的眼睛里满是死气,全无神采,只呆呆地盯着床里的墙壁。贺玄见不得他这副样子,伸手一拽:“起来!”

他把师青玄拖起来按在床角,身边小鬼识相地送上一碗粥,贺玄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,师青玄看也不看,继续蜷缩成一团呆呆发抖。贺玄举了半晌失去了耐心,伸手一拧师青玄的下巴:“张嘴!”

师青玄吃痛,张开了嘴,被随即灌下去的一勺粥呛得咳嗽起来,贺玄冷着脸任他咳,随后又是一勺,几勺下去,师青玄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,突然左右看起来。贺玄看他在找什么,他却喊起来:“哥你不要喂我喝药了!我不喝!明兄!明兄!”贺玄手指一僵,那支小瓷勺一声轻响,在他手中断成了两截。师青玄道:“明兄要来救我了!我不做神官!我要去当游侠散仙!”

贺玄把勺子递给小鬼:“换一个来。”伸手掐住师青玄的下巴,“闭嘴。”他声音太冷,师青玄一颤,呆呆安静下来。他盯着贺玄看了一会,小声道:“明兄……”贺玄不应,师青玄又唤:“明兄……”他唤得小心,伸出手拉住贺玄的一点衣袖,“明兄,你是来救我的吗?明兄,我哥去渡劫了,我找不到他……”贺玄终于忍不住甩开他的手,厉声道:“谁是你的明兄!”

师青玄一呆,眼神清醒了一刹,贺玄冷笑道:“你哥早就死了,再也渡……”师青玄突然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,仿佛被人毒打一般,他叫得太凄厉,送勺子进来的小鬼吓得手一抖,勺子坠地清脆的一声碎响。贺玄伸手去拉他,师青玄拼命挣扎,那碗粥也打翻在地上,贺玄大怒,掐住他的脖子:“别叫了!”

师青玄的叫声被他扼住,全身发抖,在他掌下艰难地呼吸,眼睛看着他,慢慢浮上一汪水色。贺玄冷声道:“看清楚你眼前的是谁。也不要在我面前再提到师无渡!”

师青玄眨了眨眼睛,一大颗眼泪掉下来,砸在贺玄的手背上,竟然烫得他一抖。他撒了手,师青玄软倒下来,拼命把自己抱成一团,缩进床里。贺玄默了一默,伸手去探他,师青玄却抖得更厉害,把脸埋在臂弯里,躲到床角。他抖得就像是要碎了一样,哆哆嗦嗦喘不上气,贺玄强行把他从床里拉出来,伸手一探,师青玄满脸是泪,浸得他整个手掌都湿了。贺玄一时竟呆了一下,他执掌水域多年,却从未遇到过让他觉得痛的水,像火又像冰,灼烧又冻僵了他整个手掌,他掌控不了。等他回过神时,师青玄已被他搂在了怀里,脸被他压在胸前,泪浸得他锁骨上湿了一片。

师青玄发着抖低喃,贺玄低头去听,模模糊糊听到几声:“玄儿错了,爹娘不要走……哥你在哪里,玄儿怕……”他狠狠一咬牙,举起手来,却最终又缓缓放下,落在师青玄背上,轻抚了抚。

师青玄呆了一呆,安静下来,半晌,竟向他怀里缩了一缩。

贺玄低叹一声,恍惚间竟觉得师青玄那片泪灼进了心里,流过数百年被日日夜夜的仇恨冰封的沟壑,一半焚烧着快意的痛,一半又苏醒成彻骨刀割一般的柔软。怀里师青玄闭着眼,浓睫上满是水雾,瘦得见了骨的颊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白,贺玄为他擦了泪,在他后颈一捏,师青玄顿时昏睡过去,在他怀里软倒下来。

贺玄把他放回榻上,唤了小鬼来,收拾了地上狼藉,欲转身而去,又吩咐小鬼:“待他醒了,若还不吃饭,把灵药灌下去。”

 

过了几日,小鬼来报,师青玄情绪平静了许多,虽仍是呆滞,却肯自己进食了。

贺玄踏进偏殿时,便见师青玄呆呆坐在窗边,伸手接窗外落下的桃花花瓣,接了又放手让它飘去,一只手无意地一摆,又一摆。

贺玄一顿。那是师青玄执扇的手势,昔日的风师大人折扇轻摇,便有好风上青云,然而此刻风师扇却早已碎了。

他放下手中食盒,道:“来吃。”

师青玄回头,眼神仍是呆呆的,看见贺玄,往窗边缩了一缩。

贺玄径自走过去把他拉到桌边,从食盒里端出盘子来,几个小小晶莹的点心躺在其中,冰玉酥皮,嫣红內馅隐隐透出来,只有皇城最大酒楼里有卖的酒心桃花酥,天界无此一味,师青玄昔年念念不忘,每年都要拖着明仪去吃。

师青玄呆呆看着盘子里的点心,贺玄把筷子递给他,师青玄缩手不接,人也往后退了一退。贺玄拉起他的手把筷子放到他手里,道:“来吃。”

师青玄扔了筷子,把手背到背后。

贺玄没了耐心,把筷子硬塞到他手里,将盘子推过去:“吃!”

师青玄看了看他,抖着手夹起一个桃花酥,慢慢送向嘴里,下一刻却又扔了筷子,那晶莹的点心便跌落在桌子上,碎了外皮,流出嫣红的酒心来。师青玄抱头道:“没有明兄,没有明兄,没有!没有!”说着又道,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。”他伸手抓起桌上那个点心塞进嘴里,努力吞咽了两下,又忍不住吐了出来。

贺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看他还想再去抓点心,厉声道:“够了!”

师青玄一抖,安静下来,看着贺玄,又摇头道: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对不起……”

贺玄抓住他问:“我是谁?”

师青玄眼神散乱,拼命摇头:“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……”贺玄抓得更紧,师青玄露出吃痛的表情,叫起来:“我不知道……哥!哥!明兄!哥!救救我!救命啊!”

到了这个时候,他叫的还是这两个人,贺玄忍不住冷笑一声,甩开他的手,师青玄立刻退到墙角,揉着手臂缩起来,半晌,突然小声道:“贺公子……”

贺玄一顿,看向他,师青玄露出小心的表情:“贺公子,对不起……我知道错了,但是,你能不能,能不能,把我哥和明兄还给我?”

贺玄默了一默,突然伸手一把掀翻了桌子!一声巨响,盘子和食盒跌落在地,发出碎裂的清脆响声,几个晶莹的点心滚在尘埃里,碎得满地都是。他低低喘了两口气,看定了师青玄,露出一个冷笑:“你永远,也别想见到他们。”

师青玄被桌子掀翻的巨响吓得抱紧了头,听到这一句,呆了半晌,突然又尖叫起来;“哥——!哥——!”他发出的简直是哀鸣,一声一声仿佛泣血。贺玄定在原地,手在宽大的黑袍袖摆里握紧了,半晌,拂袖而去。

 

晚上贺玄觉得心神躁动,不能入定,小鬼又上前来报:“主人,风师大人不肯入睡。”贺玄冷声道:“这种小事也来报我?”

小鬼噤若寒蝉,慌忙退下,贺玄又打坐半晌,始终心烦意乱,终是站起身来,拂袖出了大殿。

偏殿里光线沉沉,只燃着一支小烛,门口守着的小鬼们见贺玄来了纷纷跪下。贺玄挥退小鬼,推开门,白天被掀翻的桌子早已被撤下,昏昏烛影里,师青玄静静跪坐在那里,伸手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
贺玄迈步过去,师青玄呆呆地恍若未闻,他低头看他在做什么,顿时一顿。

白天的桃花酥俱已摔碎,早被小鬼们收拾下去,可嫣红的酒心却还留在地上,仿如血迹。

师青玄素白的手指在暗红的痕迹上轻轻抹划,贺玄默默看了片刻,听见他低低道:“明兄,明兄,酒心不甜了。”

仿佛一根引线炸燃,这一晚所有的躁动都涌上了脑际,贺玄一把抓住师青玄,狠狠吻了下去。他听到热血烧得脑中轰轰作响,法力与鬼气在周身血脉里暴烈奔流,仿佛躯体都要炸开,怀里师青玄微不足道的挣动都被他轻易压制下去,唇齿交缠间血味弥漫开来。

心里长久的堤防仿佛也随着法力的暴烈奔流轰然崩溃,贺玄紧紧按住怀中人,怒火和情热滔天翻涌,溃然没了顶。

他凭什么,凭什么什么都不知道,一脸不知世事地围在他身边;凭什么如风无孔不入,自作主张地缠上来;凭什么怎么冷言冷语也不走,仿佛风刮得过一切障碍;凭什么仿佛永远光风霁月,好像吹得散一天烦恼;凭什么只会念那个从来都不存在的“明兄”,就算明知道他再也回不来。

你凭什么,师青玄?

凭什么我数百年仇恨,到今日都不能消解,凭什么夺我命格占我神格的人就在面前,还能让人这么痛,爱恨两难?!

贺玄的手指深深陷入师青玄肩膀里,等猝然察觉面上一片凉,神智恢复了少许,才发现师青玄早已泪又流了满脸。

两唇稍分,师青玄的嘴唇早已被咬得血迹斑斑,贺玄轻轻覆上,含住他的双唇吻舔伤口。师青玄发着抖,贺玄身如火炭,他却冷得像冰。贺玄将他拢在怀里,为他擦去泪水,师青玄静了良久,慢慢睁开眼,看着他道:“贺公子。”

他声音低哑,轻如耳语,眼底却一片清明。贺玄手指一僵,师青玄又轻声道:“对不起。”

贺玄往后一退,师青玄望着他,两人四目相对良久,似乎都不知道说什么,半晌,师青玄伸手,轻轻捧住贺玄的脸:“明兄。对不起。”

贺玄一僵,师青玄低低道:“是我害死了明兄和我哥。”他闭上了眼睛,喃喃重复,“是我害死了明兄和我哥,是我,是我害死了……”

贺玄再也忍不了了,喝道:“闭嘴!”一把拧住他的下颌,再度狠狠吻了上去,双唇再分开时,师青玄的眼神又散了,揪住贺玄的衣袖,哭道:“明兄,不要咬我。我要走了,我去做游侠散仙,我把命格还给别人……不要咬我,我不要法力,我不想做神官了。”

贺玄深吸一口气,一手遮了师青玄的眼,带着湿意的眼睫如蝴蝶在他掌心轻轻颤动,终于乖顺地伏下来。贺玄将他抱回榻上,想要离开,师青玄却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。贺玄默了一默,揽着师青玄也躺下来,师青玄缩在他怀里,喃喃呓语,一会叫哥哥,一会喊明兄,又叫太子殿下,最终又都化作对不起和求求你,贺玄揽紧了他,直到怀里声息终于平静。

 

那晚贺玄做了一个梦,自他成绝以后,本来再不做梦。他梦见自己站在血泊之中,满手鲜血,身周尸体成山,四个骨灰坛静静躺在脚畔。那种熟悉的仿若直插心肺的冰冷弥漫周身,他觉得恨与饥饿,身周尸体之外,却都是深不见底的漆黑。

直到身后吹来一阵风。

风里带着暖阳与花香,轻轻吹过尸山血海,尸山便分崩离析,血海便消隐退去。他回过头,远处一面酒旗招展,有桃花两三支斜逸其上,花瓣随着阳光落下来。

有笑声隐隐过来:“明兄,你说,是风动,还是幡动?”

他答:“是心动。”

 

送师青玄到皇城那日,贺玄站在城墙之上看了良久,直到师青玄痴痴呆呆走入一座地师庙,他终于转身离去。

已不是春日了,炎炎夏日静无丝风,若是昔日风师在侧,便自有凉风相伴。但此刻他已知,从来便,不是风动。


【END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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